別了, Borders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30 | 特稿 | 回眸英倫 | By 毛羨寧
2010-01-09

聖誕前夕,英國Borders書店在店舖內外貼滿了紅色黃色的廣告板,乍看還以為是聖誕裝飾,其實是結業大減價的招徠,大部分書刋減至幾十便士。多數人只需要在平安夜的早上上班,下午便與親友準備聖誕節的來臨,對Borders的職員來說,2009年的平安夜卻是他們工作的最後一天。這家全美第二大的書店,熬不過金融海嘯,四十五間在英國的分店聖誕前全部結業。

我在1997年移居英國上高中的時候,突然間由煩囂的香港都市轉到一個大學城,能夠過平淡生活,或多或少是拜書店所賜。我念的中學位於牛津Banbury Road,下課時走二十分鐘便到市中心Broad Street,去兩家大書店Blackwell(另有Blackwell’s Art & Poster、Blackwell Music兩家專門店)、Waterstone’s和二手書店Thornton’s看書。

這裏沒有一本書用膠套封上,由薄薄的詩集到最昂貴的建築圖集都可以隨意翻看。看累了,書店內有咖啡室。雖然咖啡特別難喝,但提供坐的地方,也就成了一個免費圖書館。1998年Borders在英國開業,不單賣書,還賣唱片和歐美各種各類雜誌,所以更受歡迎。

填滿精神上的涸土

有些人看書為了求知識,有些為逃避現實。我覺得看書有如打開一扇扇窗,每次總會期待窗外有什麼驚喜。書本上涉獵到的文化能拓寬思維,更讓人感受世界之大。書店是我的寶庫,比百貨公司、商場和店舖更能夠豐富人生,比酒吧、餐廳,更能填滿精神上的乾涸。

看書需要平靜下來的時間,但也有分享的機會。可能Borders原本是一家美國書商,所以比牛津其他幾家書店較常舉辦讀書會、作家講座和簽名會,把閱讀的個人化變成互相交流的團體活動。我最印象深刻的,是希拉莉.克林頓和克林頓的舊情人萊溫斯基分別來宣傳她們的自傳。當時前者還是美國的參議員,利用克林頓的名氣在政壇摩拳擦掌,後者剛在倫敦經濟學院念完社會心理學的碩士學位,前途被克林頓醜聞牽連得停滯不前。要不是親眼比較過希拉莉和她十數位保鑣的強勢,和萊温斯基搔首弄姿的嫵媚,我只能在報道上知道克林頓總統冒險發展婚外情的分析,看過才真正領會。

段段回憶小插曲

逛Borders書店還有一段段的小插曲,有一次我冒着雨排隊去廚師Jamie Oliver的簽名會,竟被英國廣播電視台拍下,還在六時和十時的晚間新聞報道播出。很多老師和同學都看到,自此以後認定了我喜歡他,結果連續兩年的生日和聖誕節禮物都收到他寫的菜譜全集。另外一次是十年前考進大學生物化學系,聽過「基因之父」占姆士.華生(James Watson)的演講後,厚着臉皮問書店店長可否把宣傳海報送給我,他說:「對不起,不行。」轉頭不發一語走開了。他跨過收銀處,到櫥窗前拿來了一塊五呎高的展板,然後示意我過去,笑說:「這個更有紀念價值。」那是華生博士親臨牛津大學宣傳自傳Genes, Girls and Gamow的廣告板,他還在展板後寫上:「To Mimi, With compliments, Borders」啊!這些好人現在都失業了。

Borders清盤被歸咎於網路書店亞瑪遜,還有超級市場以低價賣暢銷書的強烈競爭,令書店蒙受重大虧損。其實超級市場只有數十本流行暢銷書,比起書店內各式各樣的種類根本不足為道。而網路書店早在互聯網普及化時,已經成為出版界的威脅。我在2005至2007年擔任青年出版協會Society of Young Publishers的活動籌辦人,負責安排每月的講座和活動,期間不時探討出版的甜酸苦辣。綜合我所見的大小出版商、作家、編輯等專業人士,還有讀者的意見,結論都是擔心書刋報章會被電子媒體取代,怕走上網上下載唱片和電影的絕路。所以,出版商不得不接受人們花少了錢買書的現實,只好隨時代進化,促使了近期電子閱書器Kindle、Nook、Sony Reader的冒起。但這些愛書、愛文字的人,都不願承認現代人不單不買書,而是不看書。人們為生活忙碌,又有電視節目、電子遊戲和互聯網令人着迷的副作用。還有誰會日復一日,靜靜地坐下來看完一部小說?

英國出版界權威周刋The Bookseller總編輯Neill Denny 反駁說,2009年英國約賣了二億四千萬部書冊,比較2000年只有一億五千四百萬部多。賬目上的數量有增加,書目錄卻不夠十三萬,而且2008至2009年間,英國有六十九間書店倒閉,只有三十四間開業。出版業和書商的前景實在令人憂心。

獨立書店重生時機

看書的人減少,連大型書店也經營不下去的時候,反而是小型獨立書店重生的時機。這些曾被迫步向式微的書店從前主要是賣二手書,現在多賣出版商多餘的新書。像倫敦羅素廣場Judd Books帶有這地區著名的「布魯斯柏里藝文圈」Bloomsbury Group時期影響,特別多文學、歷史、哲學和藝術書籍,一部藝術家弗萊(Roger Fry)的評論集才幾英鎊而已。也有像劍橋英皇學院對面的The Haunted Bookshop兒童書店般,專賣單一類型書籍的小舖,另外一些獨立書店主要賣非主流書籍,如倫敦諾丁山新開的Lutyens & Rubinstein便別具性格。兩位女東主Sarah Lutyens和Felicity Rubinstein是著作經理人,親自挑選她們所賣的四千部書刋,所以書類很有特色,富品味和幽默感。這家書店每月設有主題,例如「冬天與風雪」,兩位東主便把有關北極的旅遊書、雪地攝影集,甚至南茜.米佛的Love in a Cold Climate放在一起,讓客人去尋寶。一位報章記者去過後說:「逛這家書店像挑衣服或挑男人一樣——直至你看見了合意的,才明白自己需要些什麼。 」我一口氣買了好幾本書,那麼我豈不是一個多心的人?

說再見總不免難過。Borders不只是一個賣書的地方,更黏合着許多志同道合的人。回想劍橋晚上六時後便歸於寂靜,只有這店營業到十時,讓人在天昏地暗的日子裏有個聚腳地方。它在蘇格蘭的分店經常舉辦一些即興表演活動,培育新樂手、新作家和詩人。在這個節日假期,眼見書店內商品散滿一地,連書架也供人購買,令人唏噓的情景為這書店的歷史劃上終結。我只希望將來逛書店的享受,不用單靠想像或瀏覽網站而來。

文 毛羨寧

作者為英國牛津大學博士,留英十一年,曾於劍橋擔任管理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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