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36 | 城市智庫 | 我的中文老師 | By 林沛理
2011-06-04
若單從語文的角度而言,盧國沾可能是香港填詞人之中最成大器的一個。上世紀七十年代一首《小李飛刀》令他的名字在香港家喻戶曉;歌詞中「情關始終闖不過」、「何必偏偏選中我」和「相識注定成大錯」幾句,更成為香港人的日常用語,讓他們可以更理直氣壯,堂而皇之地自憐、自嘲和自傷。時至今日,這幾句歌詞仍然是報紙編輯偷懶或靈感閉塞時的好幫手。
盧國沾活躍於香港樂壇之時曾發起過一個名為「反情歌」的運動,但其實他自己寫過的情歌不在少數。對盧國沾來說,愛,總與淚同行。不管是《人在旅途灑淚時》的「淚已流……淚乾了」、《驟雨中的陽光》的「似眼淚,似相悲」,還是《陪你一起不是我》的「淚眼我輕輕再抹」或者《找不着藉口》的「今天你想怎樣,我忍淚承受」;在他的筆下,情人的眼淚,或至少是想哭的衝動,就是曾經深愛過的最確鑿證據。難道盧國沾也讀過巴特(Roland Barthes)在《戀人絮語》(A Lover’s Discourse)裏面對眼淚作為一個愛情符號的分析?
不知謙卑為何物
不過,寫情,今日的詞人也優為之,沒有什麼稀奇。
盧國沾寫情,也不見得比與他齊名的黃霑甚至後輩林振強優勝。盧國沾最堪玩味之處,在於他對「驕傲╱自尊」這個概念的探討。在古希臘,驕橫跋扈(hubris )指對人不仁、對神不敬,乃惡極的大罪。希臘的神話和悲劇充斥着這類不知謙卑為何物,氣吞牛斗、不可一世的英雄,像弒父戀母的伊底柏斯王(Oedipus)和一意孤行要飛往太陽的伊卡洛斯(Icarus)。他們的自負,最終令他們陷於萬劫不復之境。
可是在盧國沾的筆下,傲慢以及它的好兄弟暴怒,絕非如基督教所言是兩項必遭永劫的大罪。剛剛相反,傲骨和睥睨神明,是在這個天地不仁、隨波逐流的社會,大丈夫要頂天立地和超越自我所必須具備的心理質素。是故他可以寫出「從開始至今多考驗,手裏利劍常斷,話到底我了解好清楚,不肯趁風轉,有時我想去屈服,想起也心酸」(《傲骨》)和「大地在我腳下……登山踏霧指天笑罵……奪了萬世瀟灑」(《秦始皇》)如此令人熱血沸騰的歌詞。在這方面,他的代表作是《天蠶變》。
西諺有云, 「倒下之前,傲慢先行」(Pride goesbefore the fall)。可是盧國沾卻將這句話改寫為「墮落之後,尊嚴掃地」(Pride goes after the fall )。在他的筆下,社會與個人永遠糾纏於沒完沒了的鬥爭─前者總是千方百計、軟硬兼施地要後者「改變」、「趁風轉」和「屈服」。在這樣的環境下,傲慢和暴怒成為一個人要保衞自我的最好也是唯一的防禦:傲慢是對自己內在價值義無反顧的肯定,而暴怒則是一種道德上的憤慨,對社會的一切虛偽、勢利、不公、壓迫、隨波逐流和同流合污表示鄙夷和憎恨。在這個意義上,《天蠶變》堪稱盧國沾的「傲慢宣言」。
《天蠶變》的歌詞全由四字和五字的短句組成,真的做到要言不繁,將曲中那個寡言、內斂但又無比自信的英雄形象鮮明地烘托出來。第一節「獨自在山坡╱高處未算高╱命運在冷笑╱暗示前無路╱浮雲在身邊發出警告╱我高視闊步」,盧國沾以傳統的意象撥見現代的敏感: 「山坡」、「命運」和「浮雲」的陳腐,因「未算高」、「在冷笑」和「發出警告」的出人意表而變得新奇。將自然環境描繪成危機重重和咄咄逼人不算匠心獨運,但最後一句睥睨一切的「我高視闊步」,卻真的有四両撥千斤的千鈞之力。
先聲太過奪人
這個剪接凌厲、充滿電影感的開頭不但比電視劇的片頭精采百倍,更寥寥幾筆就塑造了一個在粵語流行曲罕見的希臘悲劇式英雄。一個人獨自在山坡行走,本來是最尋常不過的景象,但盧國沾妙筆一揮,把它變成一幅英雄上路、勇者無懼的圖畫。剎那間,讀者與聽眾皆為填詞人的幻想所說服,歌詞之催眠力量多少便是如此,而盧國沾是這種技巧的高手。
也許先聲太過奪人,接着一節「雖知此山頭╱猛虎滿布膽小非英雄╱決不願停步╱冷眼對血路╱寂寞是命途╱明月映山崗╱倍覺孤高」難免給人一種無以為繼的反高潮感覺。最後一節「一生稱英雄╱永不信命數╱經得起波濤╱更感自傲」更把一切說得太白,失去詩的漸進性和曖昧性。幸好最後四句「抹去了眼淚╱背上了憤怒╱讓我攀險峰╱再與天比高」將作品進一步提升至天人對壘的高峰,並巧妙地呼應首節的主題和結構,以完成全首詞的「有機性」。
在他最成功的作品,盧國沾能點石成金,於平凡的字面上鋪陳不平凡的聯想。
他以傲慢奠定自己的風格,在怒罵之中找到自己的聲音,開創了粵語流行曲的一種新感性,《天蠶變》正是這種感性最完整的呈現。比起這一代的黃偉文和林夕,盧國沾的產量不算多,但只要將《天蠶變》、《秦始皇》和《傲骨》放在今日詞人的作品中衡量,便會知道他的地位,有多特殊。
林沛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