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38 | 城市智庫 | 回眸英倫 | By 毛羨寧
2011-06-25
倫敦是個有錢也買不到方便的地方,尤其是晚上九時後想買點東西,要找上一家還營業的店舖毫不容易。有一次,我吃過晚飯後想吃冰淇淋,但超級市場都打烊了,只好由肯辛頓一直跑到武士橋Lords 雜貨店。眼巴巴看着快要關門,便如箭般衝進去,把冰淇淋、雪葩、乳酪統統拿下來。幸好付款處的女士正在慢條斯理地找零錢,讓趕進來的人買到他們心血來潮想吃的零食。我看看這身材纖瘦的女顧客,原來就是小提琴手陳美(Vanessa Mae) 。
古典音樂界混合電子元素
她回頭向我笑了一笑,然後拿起幾份報章雜誌,披着長頭髮跟男伴轉身離開。
她不施脂粉的容顏消減了明星味道,跟她1995 年推出唱片The Violin Player 的風範完全相反。還記得那時她十七歲,穿着白色連身裙在水中擺出拉小提琴的動作,以性感形象哄動了音樂界,被稱為古典音樂界混合電子元素的先軀。這張唱片賣了八百萬張,一方面受到古典音樂界狠狠抨擊,說這種新派音樂羞辱了古典樂,另一方面引起許多聽眾的興趣,想多了解「電子聲學」(Techno-acoustics)。陳美早被譽為天才兒童,演奏小提琴的造詣無庸置疑。她自五歲開始學習小提琴,八歲成為北京中央音樂學院最年幼的學生,十三歲已是世界上最年青灌錄出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的演奏者,因而被列進健力士世界紀錄大全。她少年時改變了演繹風格,令帕格尼尼、莫扎特等音樂家的樂曲跟上新潮流,開拓了一門新藝術,以後模仿她演奏的人都欠缺她那股東方氣質。可是,這幾年很少看到陳美在台上表演,也不見她做訪問。
那次她在武士橋的背影,就是我最近距離的回憶。
陳美在2008 年替英國廣播電台拍攝了一輯電視節目TheMaking of Me,用科學方法分析音樂才華是與生俱來,還是由環境培育而成。她發現自己的成功是天生愛挑戰、對新事物充滿好奇心和對音質特別敏感等因素而起,加上她從四至十六歲期間,大概花了七千多個小時日夜練習,手指跟腦神經的協調比一般人敏捷,所以後天的血汗苦功也是驕人成績的主要原因。我已忘記了節目中陳美對先天或後天的解釋下了什麽結論,只覺得她跟母親斷絕關係是最可悲的事。她平淡地說: 「我從小學琴、練習,甚至穿什麼衣服,都由母親控制。她不讓我滑雪,說我的雙手若是受傷了,她花在我身上的心血便付諸流水,還說: 『假如你在表演途中死了,起碼訃文的篇幅會更大。』踏進二十歲的時候,我再也不想忙着天天表演、上節目、灌錄唱片,於是把兼任經理人的母親解僱,重新整理我的生活。但母親好像覺得不當我的經理人,也就不能做我母親,就此離開了……這八年間我們都沒有見過面。
」陳美母親用強權的教育方式鞭策女兒成材,做到了,卻粉碎了母女情。
讓你去歐洲學造小提琴
我曾經問父親,要是我念書成績不好,而且對學術沒有興趣的話,他會怎麼辦。他毫不猶疑地說: 「讓你去歐洲學造小提琴。」這不是熱門行業,我們也不認識任何造樂器的人,但父親認為懂得做手藝是冒充不來的專門技能,學徒制能訓練年青人的紀律和耐性,我也能在音樂中找到快樂。在我念博士班的第一年,我和父母去德國慕尼黑,偶然走到一家門上掛着金色提琴標記的店舖,標記中間用西洋書法寫着「Luthier」。店舖窗邊放着未經加工的小提琴,像赤裸裸的木刻等待披上衣飾。我們推門進去,從門的隙縫間已嗅到木材的香味,踏上鋪滿木屑的地板感覺像地毯一般。琴匠抬起頭,把鼻樑上移了位的小眼鏡調整一下。介紹過後,他向我們解釋造提琴先要認識木材,才知道挑選木頭哪個部分、怎樣使它乾燥,然後用什麼材料的漆塗上琴身、把琴放在怎樣的環境晾乾、乾到什麼程度才繼續一層一層的上漆,原來跟木匠學習精巧手藝之前,還有這麼多工序。老師傅說,慕尼黑有一位著名小提琴匠Martin Schleske,自己到德國和瑞士採木,更與瑞士聖加倫聯邦材料實驗室合作,發現舉世知名的史特拉第瓦里(Stradivari)小提琴音色獨特優美,是因真菌令木材變得輕巧和多孔,改變了小提琴發聲時聲波傳送的效果,令音色更渾厚圓潤。他曾在大學念物理,不單研究製琴世家如Guarneri、Montagnana 和陳美所用的Guadagnini,還自視為小提琴雕刻家,把製成品看成藝術,出版了Der Klang 一書,解釋聲音的奧秘。老師傅隨意拿起了一個小提琴,奏起孟德爾頌小提琴協奏曲一段,看着他手中的寶貝一臉陶醉。下次去意大利北部造琴之都Cremona ,必定會想起他。
我反覆地想,父親為什麼說念不好書不要緊,反而提議去做糅合科研、藝術和手工品味的艱難事?
父母總希望兒女盡其所長,挑戰極限,他們的成就感和滿足感愈大。
就像每個小提琴看來相似,所發出的琴聲卻不一樣。因材施教,讓孩子找到快樂,說不定就是成功的關鍵。
毛羨寧
“父母總希望兒女盡其所長,挑戰極限,他們的成就感和滿足感愈大。”在現在的中國社會, 這樣反而難得.
對.以香港而言,父母多希望子女延續他/她們做不到的事,完不了的夢,卻不會承認,子女是獨立個體,有自己的抱負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