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ration 40s – 四十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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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科研靠不了政府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34 | 副刊.文化 | 回眸英倫 | By 毛羨寧
2010-07-24

學術界除了有諾貝爾獎,還有一個名為Ig Nobel Prize的另類獎項。名字由「不高尚」(Ignoble)演變而成,是科學幽默雜誌Annals of Improbable Research 在1991年開創的比賽,為要表揚那些「無法重做也不被重視」,而且要先逗人發笑,再讓人思考的科學成就。主辦成員每年根據諾貝爾獎一樣選出和平獎、經濟、文學、數學、化學、物理、醫學的得主,還加設了獸醫學和公共衞生等多方面的榮譽。前年在波士頓,差兩天便可以在哈佛大學Sanders Theatre看這個頒獎典禮,只嘆沒有緣份。

無論是在歐美,還是在香港的大學做科學研究,爭取經費是最頭痛的事。別說想做無法重做也不被重視的科研,假如在經費申請表上算不出實驗的結果和成功率,獲得撥款的機會便微乎其微。愛因斯坦和牛頓如果重生的話,先要費些推銷員的唇舌,才有機會測試他們天馬行空的理論。

經濟環境不好的時候,申請政府撥款更像拔牙般痛苦。英國最近宣布的財政緊縮政策,預計直至2014年要把公共開支削減百分之二十至三十,大約抽起60億英鎊,包括教育經費。新任科學大臣維萊茨(David Willetts)在《新科學人》雜誌訪問中說,政府不會剝削科研空間,因為科學不單對人類和經濟帶來得益,更有保存和探索知識的文化價值,所以削減大學經費目的是重整金錢運用,例如減少招待費、出差費及各種津貼,鼓勵大學「花更少的錢,做更多的事」。

維萊茨從沒親身做過科學研究,難以體諒大部分大學研究人員身兼教學和研究的苦況,每年還要擔心經費來源。當我申請博士後研究資金時,覺得最荒唐的是一位已經二十五歲、念了六年大學的人,竟然要自己找工資去替別人的研究組工作。世界上有什麼行業聘用僱員的最低標準是博士生,而且不費公司一毛錢的?

從政府的角度來看,應該將教學和研究兩者分開,再決定哪方面的資助要凍結或減省。首先,大學教育的宗旨是傳授科學知識,鼓勵學生具備求知欲,挑戰前人所發現的「事實」。這個學習階段,是培訓導師的教學能力和孕育學生尋根問底的興趣,而非着重於教員所寫的報告、學生成績等文職。科學本身是個歷險過程,花多點心思開辦小組式的師徒交流和比賽活動,反而能打破人們對科學符號和概念的恐懼,營造出科學精神的氛圍。例如《自然》科學雜誌和麻省理工大學Innocentive合辦的網上比賽,提供專業技術平台給全球學生和科研人員,替公司解決科技難題;較大規模的美國Ansari X Prize更提供1000萬美元給最具前瞻性的航天研究、汽車科技和基因醫學突破。

至於大學研究學系的重點是為人類作出貢獻,所以研究人員不應依賴政府撥款。以歐洲最大的研究組織「歐盟科研計劃」(Framework Programme)為例,雖然涵蓋所有科學領域的研發活動計劃,主要由歐盟資助,實際上只佔公帑研究額總數的百分之五。許多英美大學也只提供實驗室的地方給研究人員,其他所有聘請人才、買儀器和日常開支,要年復一年地申請經費才能維持下去。在理想世界裏,政府最好當然是投放資源到大大小小的研究項目上,但我理解政府沒辦法處處施予援手——如果不削減教育費,便是在醫療或是公共建設等範疇上大刀闊斧。基於科研具備經濟價值,科研人員自己負責向慈善機構和私人企業籌集經費,是最有效的方法。

微軟公司創辦人蓋茨所辦的Bill and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慈善組織,在2008年設立了合共3400萬美元的開拓基金(Grand Explorations Grants),每年在全球資助百多項基礎研究,或是未被證實的科學理念。蓋茨夫婦解釋發起這個基金的原因是他們經常在實地考察中聽到別人說:「要是我有資源能試試這個方法就好了。」所以他們也下個賭注,因為「人類不曉得他們還不知道的事」。這些項目大部分針對最貧困國家的疾病問題,對非洲、南美洲和東南亞一些地區惠澤不少。

推動科研不應只靠政府和慈善團體,反而大學要促進研究人員與私人企業,甚至與創業資本公司合作。這種自由交流除了在美國、新加坡和一些理工科佔主流的學府之外,還未成氣候,問題癥結正是因為大學沒有把教育和研究兩個方針分割開,一方面怕得到私人公司的資助,犧牲平等教育的理念,另一方面擔心研究人員利用大學資源做出成果,然後賣給公司而獲利。我認為這些不外乎是商人經常面對的問題;分散科技投資組合本是投資公司的專長。夥伴關係能令兩方互利互惠,集中「R&D」的研究部分在學術界,而發展方面則由企業接管。現今大學的科技研究和企業投資各有穩定發展,只缺乏多溝通橋樑把策略連繫上。財政的緊縮可能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作者為牛津大學博士,曾於劍橋擔任管理顧問。

毛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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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梁振英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30 | 副刊.文化 | 毅行出哲學 | By 蔡東豪
2010-07-24

大浪西灣魯連城事件發展得真快,我對網上群組的組織行動能力本已不存疑,今次更加佩服至五體投地,政府和企業不能不重視這股由市民凝聚的力量。今次事件最令我驚訝是,魯連城買地交易完全合法,而政府各部門在交易過程中全不知情。

富豪自有辦法

有些事情市民是要依賴政府去做應做的事情,例如保護香港的自然景色。我在2010年1月23日的文章〈我怕梁振英〉不幸言中:「在香港六成土地面積上,我們見盡欠缺透明度的政府運作,不平等的政府施政,官商勾結,利益輸送。在另外四成面積上,我們得到一個感覺上自由、平等、開放的環境。在郊野公園,地產富豪的權益不比其他人高。」我錯了,富豪自有他們的辦法。

市民怎想到跟大浪西灣沙灘相連的一片土地竟然不屬於郊野公園範圍。這肯定是政府的錯,當年政府或者怕煩,不向村民收地,在規劃郊野公園的時候避開私地,又沒有立例管制這些私地的轉讓。政府的假設是,這些地方了無人煙,欠缺交通接駁,任它不設防也不相干,政府在規劃郊野公園時想不到會有一小撮富豪竟可富有到這地步。愈難到達、愈了無人煙的地方愈吸引,因為富豪有直升機和遊艇。

對於香港地產出現的種種不正常事,我開始有一個新想法:或者政府跟富豪的關係不是官商勾結,而是政府根本不是地產富豪的對手,大家不同Level,一邊是不停有高手加入,戰意高昂的西班牙國家隊,另一邊是技不如人,一盤散沙的港聯,雙方水平相差太遠了。以大浪西灣事件為例,環境局局長邱騰華在報章頭條刊出事件由來之後,仍懵然不知;後知後覺就想速速補鑊,但發現束手無策。今次事件要不是市民發動群眾力量,政府早已投降。

睇住政府來打

地產商有計有謀,睇住政府來打,你要講法律時我跟你講法律,你要講保育時我跟你講保育。地產商還不時重金禮聘前政府高官加盟,知己知彼,對灰色地帶瞭如指掌,專長鑽:法律罅隙。魯連城對邱騰華,打真波,讓兩球我都買上盤。

聞戰鼓,思良將,我想到梁振英。面對地產商的欺凌,曾蔭權可幫自己辯護,這不是他的錯,他接手時已是這樣子,無理由要他解決幾代官員留下的爛攤子。我無氣力去追究曾蔭權,不過振英哥,你不同,你恨做特首,但未上得工。我發夢市民有權選特首,我一定在你上工前定下條件,條件就是改革地產業的種種不公平。我覺得「阿爺」不大管地產,內地冇發水樓,阿爺冇講過地產商一定要賺大錢,阿爺最關心的是社會和諧,而香港社會明顯地因地產商的手段變得不甚和諧。

我想通了,政府跟地產商這場對弈,只有一個方法,外國人形容為Poacher turned gamekeeper,由偷獵者轉為看護者。以振英哥你在地產界的經驗,捨你其誰。我決定投你一票,願意幫你站台助選,條件是你要盡你的一切能力去保護香港的郊野公園。從大浪西灣事件看到,政府不主動出手改例和設關卡,郊野公園遲早變成富豪私人樂園。

http://trailwalkerasphilosophy.blogspot.com

蔡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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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浪西灣風波顯保育政策盲點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02 | 要聞社評 | 社評
2010-07-24

西貢大浪西灣挖掘工程經媒體廣泛報道後,在社會引起極大迴響,雖然有關業主表示暫停施工,事件並未因此平息。下周三立法會環境事務委員會與發展事務委員會將召開聯席會議,就大浪西灣個案所反映的現行土地及發展管制與環境保護是否兼容的問題,作進一步討論。

事件緣於蒙古能源主席魯連城以約一千六百萬元向西灣村村民購入當地十萬多呎土地,按魯連城發言人指,該土地將用作有機耕作及設置供應灌溉植物用的水池。發言人強調,業主不擬將物業發展或作商業用途。可惜雖然工程暫時停止,但當地景色已遭到嚴重破壞,難以恢復原貌。在香港,土地業權轉讓、重建和發展的活動相常普遍,市民尊重私有產權,在不違反法例或不妨礙重大公眾利益的情況下,市民甚少會表示異議。但大浪西灣工程曝光後,隨即引來極大反響。其中一點值得留意,是不少公眾認為大浪西灣等郊野地帶,屬香港市民共同擁有的天然資源,但忽然成為富豪私人樂園,令市民覺得有被巧取豪奪之感,於是又再激起在社會積累已久的矛盾。市民深感政府政策多年來向商界、尤其地產商傾斜:由紅灣事件到發水樓、屏風樓;由強拍條例以致豪宅跳層、天匯事件等,無一不令市民質疑特區政府是否因覬覦地產市場對公共財政的收益,在沒有其他更加穩定可靠收入來源下,惟有處處維護地產發展商的特權,甚至罔顧市民福祉;加上政府對大浪西灣事件愛理不理的態度,再次觸動市民神經,使衝突頓時白熱化。

其次,是事件進一步反映特區政府在保育工作上意識不足,對鄉郊、自然生態等保育工作漠不關心、發展政策短視等問題。目前處理保育工作,可從環境和發展政策着手。環境局和發展局統領環保署、地政總署、規劃署、漁護署及眾多公務部門,透過彼此協調和合作,理應可事半功倍。但諷刺的是,當發生大浪西灣事件後,市民只見發展局局長處處迴避,各相關政府部門只是以沒有權力處理等藉口推卸責任。上周二環境局局長邱騰華回答傳媒詢問時指,工程所在地屬私人擁有,當局無能為力,市民卻須在「尊重業權和環境保育之間取得平衡」。而當記者要求當局澄清當事人有否在改變土地用途和進行工程前向政府提出申請的一個簡單基本事實,局長卻以「可能涉及日後法律問題」,草草回應。

局長的回應正反映當局對保護鄉郊的冷漠態度。

擁有土地業權不表示擁有土地發展權,目前《城市規劃條例》已是當局透過法定的發展大綱圖規範私人土地發展,包括建築物的高度及地積比率等。即使業權在現行法例下也並非絕對:《收回土地條例》及《土地(為重新發展而強制售賣)條例》,也是提供政府在維護公眾利益的前提下,可以收回私人土地的先例。本港既是行政主導,若當局確認保育工作重要,而礙於缺乏權力而無法有效推行,便應盡早提出法案,以取得授權執行,而非以此為推卸責任的借口。事實上,早在二○○八年即有立法會議員在發展事務委員會上提出,要求當局檢討《城市規劃條例》,以規管鄉郊發展,但發展局以有關課題不是當局優先處理工作,一直拖延至今。發展局須為此作詳細交代。

事實上,郊野和自然生態保育工作,並不單是為市民保留休憩和休閒設施,本身對社會持續發展也發揮積極作用。以郊野公園為例,設立郊野公園、免受土地發展的影響,其中一個重要考慮,是保護全港的引水道,以收集雨水供應市民飲用。

現在不少人似有一種迷思,認為社會發展是金科玉律,而促進發展,便等同大興土木、創造就業,便會創造財富。但若無止境的土地發展令生態環境遭到不可逆轉的摧殘,屆時應由誰來付上沉重代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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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grade 「聆」聽,不做「零」聽高手!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27 | 理財投資 | 有「橋」未為輸 | By 江燕來
2010-07-24

講的時候,又不去聽。

別人說的重要說話,從不上心。

別人剛剛說完,又要別人重覆多次。

別人說話時,心不在焉,若有所思。

一味顧着忙、忙、忙,別人說什麼,即使是重要的事情,也沒有聽進耳內。

這就是叫做「零聽」。

這就是「零聽高手」的一貫作風。

確實有別於一般正統、正確的「聆聽」方式。

「零聽」可以很危險。

「零聽」可以搞出人命。

「零聽」可以增加誤會、增加人與人之間的磨擦!

「零聽」可以減低人與人之間的尊重和信任。

「零聽」可以摧毀一個家庭,以至打擊一個團隊的士氣。

「零聽」可以減低一間公司的生產力。

「零聽」可以影響銷售、服務,忽略客人需要,從而打沉一盤生意。

「零聽」是無「耳」自然輸的溝通方法,因此極不值得推蔫。

生活繁忙易忽略聆聽

有「零聽」就當然無「聆聽」……。

客人落單叫菜,但落錯了Order,皆因錯在一味快、快、快,錯在「零聽」!

上司給下屬指引,但下屬不願聽,從不上心,皆因是「零聽」作怪!

員工向公司反映工作實況,但上司總當作「耳邊風」,皆因又是「零聽」作崇!

顧問為客戶提供有用建議,但「零聽」客戶,捉到鹿也不會脫角,同樣只當作「耳邊風」!

正所謂:用心「零聽」自然更不知你心,更不得人心。

因此,「零聽」始終也是不做為妙。

「零聽」者的口頭禪,每每也是:

──「我知!」

──「無需要話我知!」

──「聽我講先!」

──「你知些什麼!?」

──「我未說完!」

──「只照我的意思去做,便可以了!」在極度繁忙的港式生活下,不時也會在不同場合,遇上不同身份或角色的「零聽」者(甚至有時稍不為意,你我也會客串了以下其中一兩個角色),例如:──「零聽」上司,──「零聽」員工,──「零聽」顧問,──「零聽」醫生,──「零聽」護士,──「零聽」教師,──「零聽」學生,──「零聽」推銷員,──「零聽」服務員,──「零聽」爸爸,──「零聽」媽媽,以至──「零聽」子女等等。

在人的一生裏,不論是工作或生活,只要把「零聽」兩個字,扭轉為「聆聽」,不再做「零聽」高手,轉行做其真正的「聆聽」高手,自然更吃得開,到處更受人歡迎。

聆聽高手到處受歡迎

皆因「零聽」高手,每每也較「聆聽」高手為主觀,只懂得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皆因「零聽」高手,每每也喜歡選擇性地聆聽,甚至索性不聽,動不動也意圖隔絕外來聲音,尤其是不相同的意見。

因此「零聽」高手,其實是最吃虧的一群,平日確實聽少了很多有用或寶貴的聲音,即使別人很有誠意提出好建議、把錢放進他們的口袋裏,「零聽」高手們也可能只會告訴別人:「收聲當幫忙!」。

「聆聽」與「零聽」兩者之間,只是一字之差,但出來的溝通效果,卻大為不同,尤其是在日常工作或生活上,充分反影了一個人、一個團隊、一個部門、一間機構,以至一個家庭的正面或負面溝通態度。

事實上,從「零聽」,積極轉化為「聆聽」,盡力把「零聽」的壞習慣趕出場,每每換來最大的溝通得益是:──與別人溝通時,專注力大增。

──與別人溝通時,令別人感到受尊重和重視,雙方互信加強。

──與別人溝通時,雙方更互動、更有交流,溝通更爽快明確。

──與別人溝通時,會更有大將之風,不會過於自我為中心。

──與別人溝通時,不會經常以「忙」做擋箭牌,每每「快講」多過「慢聽」。

──與別人溝通時,更樂於聆聽,到頭來反而是慳了大家的時間,雙方毋須兜兜轉轉,話題內容重覆多遍。

自問,一直也覺得,自己的「聆聽」功夫,還有許多改善的空間,因此經常也有留意自己(和別人)的「聆聽」習慣,從中苦練和提升「聆聽」, 順道解讀和破解一些「零聽」壞習慣 ,以防久不久「誤入歧途」,在工作或生活上,容易變成了「零聽」大國的永久居民。

擺脫壞習慣靜心去溝通

其實,不少「零聽」壞習慣,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解讀和破解。

只要我們在日常工作或生活上,與別人溝通時,多進行以下一些化「零聽」為「聆聽」的簡單指定動作,便可得到一定的溝通效益,其中包括:1. 先聽後講。

2. 聽多過講。

3. 讓別人講先。

4. 當別人還未說完之前,最好不要插嘴、干擾。

5. 不要動不動便打斷別人的話柄(尤其是「扮專家」、「扮老醒」地……)。

6. 學習在說話和聆聽之間,稍作停頓,多留些少白、多留些少透氣位,給別人消化訊息。

7. 留意自己在不同場合裏,若說話說多了(正如飲酒「飲大了」!),便要懂得及時剎制停車……。

8. 留意「講多錯多」!

9. 深明「聆聽」重要,但「靈聽」──尤其是靈活地聽別人說話背後的意思,更高層次。

10. 切記與別人溝通時,「耳交」和「眼交」同樣重要,兩者必須得到平等待遇。

正所謂:「知而行難」!

由「零聽」,轉化為「聆聽」,再提升至「靈聽」亦然。

因此,平日只要多加留意和想像一下,「零聽」在日常工作或生活上,所帶來的各種負面回報和不便,自然更容易自我鞭策,向「零聽」說不,向「聆聽」埋手,向「靈聽」拼命進發……。

innobranding@mac.com

江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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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久久不散書本與教育相長 電子書普及化下為今天開幕的香港書展打氣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16 | 時事評論 | 林行止專欄 | By 林行止
2010-07-21

一、

退出《信報》經營後,內子開始裝修居所,騰出一點空間存放多年積聚的書籍,是「工程」的重點;可是,室內設計師藍圖尚未送來,iPad和Kindle已先後面世,電腦世代的小輩雖不表示意見,惟存書(不是藏書,這點筆者二○○四年寫過,不贅)萬卷不及一部電腦的事實,確令筆者望書輕歎,意興闌珊,雖說「書多未曾經我讀」,只是和它們日夕相對,天天東翻西看,偶爾撣灰理書,日久生情,下不了「散書」的決心;這些雜亂無章—內容與存放—的書終於未為電子書的普及而被淘汰!

這項有違「經濟原則」(特別是香港寸土丈金)的決定,現在看來,卻不能說是錯誤的,以書架環堵、坐擁書城,確是筆者的最大樂趣;可惜現代印刷技術大量生產的書,不論中書西書,都散發不出「書香」,未免美中不足。「書香」絕非愛書文人的「大話」,以舊式印刷品的油墨味混和樟腦丸「臭味」產生的獨特氣味,在「讀書人」嗅覺裏便是「書香」。去月與近十位友人同訪愛爾蘭都柏林(Dublin,意為黑池)三一書院圖書館開放給公眾參觀的長六十五公尺、樓高約六七層(分二格)、收藏二十多萬冊(圖書館藏書共三百餘萬冊)古書及手抄本的「長廳」(The Long Room),莫不為其藏書之豐及書架高不可攀的氣勢震懾(三一書院創於一五九二年,一六○○年開始藏書〔是年派兩「專家」渡海「遠」赴英倫搜購〕),但令我們印象良深的是「書香」,一種從古籍散發出來的特殊氣味—何以氣味歷數百年仍「芬芳」撲鼻?—令人發思古幽情。

據朱家溍在《故宮退食錄》(上下卷,九九年,北京出版社)中〈我家的藏書〉一章所記,「書香」分為兩種。其一是書房中「萬卷琳瑯,致多善本,几案精嚴,庋置清雅」,這種讀書環境散發的氣味,可說是「抽象」的「書香」;具體的「書香」,朱氏認為「應該就是書散發出真的香味。書確實有香味,但並非任何書都能散發香味……線裝木板書或抄本書都有香味,而平裝鉛印書沒有香味。影印的線裝也沒有香味,而有油墨味。木板書的味也並不一致,譬如晚清時代,金陵、崇文等書局所刻印的書,紙墨都平常,所以缺乏香味。宋元刊本、明代精刻名抄古色古香自不待言。且從近代說起,例如民國初年董康所刻書,道咸年間許珊林所刻書,康、雍、乾三朝武英殿修書處的木板書、銅活字和聚珍板,以及蘇州詩局、揚州詩局、棟亭家刻本等,都是刻印精良墨香四溢的書。藏書之所四部分門別類,當然有香味的書和無香味的書在一處排列,於是滙合發出全面的書香」。又說:「個人的書房……絕對不兼作卧室或餐廳使用。這樣的標準,架上群書的紙墨香和楠木書箱、樟木夾板,配合散發出幽香令人神怡。春秋佳日,窗明几淨,從窗紗透進庭前花草的芬芳和室內書香滙合,花間的蜂喧,使人覺得春意盎然。夏日,庭前蟬聲聒耳,濃蔭蔽地,檐前垂着斑竹堂簾,室中則清涼無暑,這個季節,室中楠木樟木和老屋的黃松樑柱都散發濃郁的香味,使書香倍增。冬日陽光滿屋,盆梅、水仙的清香配合書香經久不散。但書房如果安放火爐,則書香和梅花水仙都為之色香驟減。隆冬季節只好在取書時盤桓片刻略享清福,即攜書回到溫室閱讀。具備上述條件,則群書永遠靜靜地發着書香。」環境有異,然條件相近,那也許是「長廳」仍有「書香」的原因。

不過,這種「書香」,今已難見。鉛印書不管平裝精裝或「豪裝」,俱淡然無味,縱有「香味」(如「豪裝」書封面散發不能稱為香味的軟膠味),在空調環境下亦很快消散;用經過「科學處理」以驅蠹魚以杜蟲蛀的雜木實木做成的書架書櫃,當然亦無半點木香而油漆氣味不數月便消失於大氣中!

二、

家中書架或擠塞或疏落的書,不論是不經意的存書或刻意經營的藏書,都有非電子書所能企及的「功能」,我們常見若干中外學者作家以至社會賢達憶兒時受家中滿壁圖書的感染,偷讀「禁書」或一知半解地硬啃經典從此愛上讀書養成終生愛書習慣的往事,可見家中有書確有好處(如果你不以為愛讀書是壞事)。大概是受她媽媽的影響,小孫女早是「書癡」,兩三年前,她在筆者的書架上看見《What is your Poo-Poo Telling you?》,學步時已知PP是什麼的她,既驚且奇,用「你怎能看這樣的書」的懷疑、責備眼光望着筆者,但好奇心令她忍不住取下翻閱,當然半句亦讀不懂(這是本半學術性著作,兩位腸胃科醫生合撰;為數年前筆者寫便便系列時的其中一本參考書;近年多次「再刷」,想為暢銷書),自此她對書架上的書頓生興趣—由於她已七歲多,略識之無,許多書都得拋上高架或藏之於密,以免被問時設詞答非所問。

令筆者為家中沒有白壁只有書架釋懷的是,最近在《社會分層及流動性研究學報》(《Research in Social Stratification and Mobility》;可於Sciencedirect.com下載)上讀到一篇題為〈書香之家與讀書有成—書與教育的二十七國調查〉(〈Family Scholarly Culture and Educational Success — Books and Schooling in 27 Nations〉),按其統計表所列不止二十七國,皆因把中國分為農村及城市「兩國」、德國仍分東西、南非則共有白、黑、有色及亞洲〔屬「榮譽白人」,不歸「有色」〕「四國」,如此分類,顯見調查的精微),網上刊出日期為今年一月十二日,這篇由四名在美國大學任教的社會學家,窮二十年之力,在「二十七國」對七萬多人(家庭)調查後撰成的論文有兩點結論(這是筆者的歸納),其一是家中存書多寡與後代受教育程度高下成正比;應該注意的是,家中的書必須受愛護(esteemed)、被閱讀並從中獲得樂趣。換句話說,家中的書若只被當作「擺設」,應視為傢俬一部分,不屬本文討論的書。其一為出身「文化家庭」(Cultured homes)的兒童,在學校的表現通常比較出色,當然,出色是多方面而不僅僅限於考試成績。

調查顯示雙親教育程度低(或文盲)而家中無書的兒童,平均受教育年期為七點六年(這種情況,在中國及葡萄牙甚普遍;見頁一八○);有二十五本書家庭的小孩比出身無書家庭的,多讀兩年書,而家有五百本書的,又比「二十五本」的多受兩年教育—這意味高中(High School)畢業甚至升讀大專院校……二十年加二十七國資料,論文分析極為精細,什麼「組合」(雙親教育程度與存書數量)都有,這裏無法一一引述;惟其指出「百分之四十來自雙親未受教育的無書家庭的小孩充其量只讀九年書,而雙親未受教育家中卻有不少書(book-rich)的小孩有百分之八十八讀九年書」,顯示家中有書遠較雙親教育程度重要。另一項值得注意的發現為只有百分之三的無書家庭的後代考進大學,有書家庭的小孩讀大學的百分比則高至百分之十三,如果雙親皆為大學生而家中存書五百冊(或以上),有百分之三十七小孩進入大學……不過,論文似未提及「強迫教育」,如果政府立法規定適齡兒童必須完成若干年免費教育,家中有書無書少書多書便與後代的教育程度無關宏旨。

在受調查二十七國七萬多家庭中,百分之十家庭無書(先進富國家中無書情況亦非罕見,這令筆者想起多年前在美國紅蕃家庭作客,進門前國務院派來的「陪同」半開玩笑地強調其家中唯一「一本書」為茄汁樽上的標貼!)、有十本書的佔百分之十三、二十五本的為百分之十六……有百本書以上的只有百分之十八;這七萬多家庭的平均存書為一百一十二本!

那些據說只讀Kindle不讀印刷磚頭書的電腦世代,本文引述的統計當然不具任何意義,而電子書由於不佔空間且價格遠較低廉,因此電腦世家可以或應該擁有更多的網上書,可惜電子書不易與他人分享—那本PP的書若只存於Kindle,小孫女又如何得見?!

據昨天(七月二十日)《華爾街日報》消息,亞馬遜指其Kindle在「逆境」中銷量大增—其售價從二百五十九美元降至一百八十九美元後,銷量便增三倍;西雅圖一書店每賣百本精裝書便賣一百八十「本」電子書,電子書真是來勢洶洶。可是,電子書亦有缺點,而且是足以改變人性的大缺點;七月十七日英國《衞報》有〈慢讀的藝術〉(〈The Art of Slow Reading〉)一文,痛陳電子書(及網絡資訊)令人「蠢化」(stupider)之害,因為上網的目的在求多求快,上網者無法元神歸一、深入鑽研,讀起來更是囫圇吞棗,結果縱有得益亦流於膚淺表面化,於其智性的提升並無受惠。一如如今主張「慢食」(slow food,有益健康)及「慢遊」(slow travel,五天七國遊可以休矣)漸成主流,「慢讀運動」(slow reading movement;原來莎士比亞和尼采都曾作此主張)正在醞釀中。「慢讀」意味全神貫注,這樣的閱讀才能帶來樂趣和進益(讀到不合理或文理不通處亦知棄之;時間最寶貴,經濟學家因此主張「讀不下去的書,應馬上放棄」)。Kindle只是「中途宿舍」,而且會令人思想跳躍,不能集中精神(如此什麼事都做得不好)……從讀好書到讀書好,最好是捧書慢讀,如此才能把書中的養分吸收!

林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