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ration 40s – 四十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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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片登台的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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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38 | 副刊.文化 | 回眸英倫 | By 毛羨寧
2010-06-26

牛津有一家戲院Phoenix Picturehouse,專門播放外語片和製作成本不高的藝術電影。兩家放映室合起來的座位不夠三百個,遇上流行的片子,幾十人擠在空調和通風不夠的房間,感覺十分侷促,所以十來歲的青年都選擇到大型連鎖影院如Odeon;來這裏看電影的觀眾,大都是中年人和大學生。

幾年前看德國電影The Lives of Others,發生了一段小插曲。我習慣看完電影的片尾列名才離開,但這次許多觀眾也不尋常地留下來。電影放映完畢,場內開了燈,大概七十人仍然在座。站在銀幕前的戲院經理拿着麥克風說:「謝謝大家觀賞這部獲得2007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的電影,我們很榮幸請來這部電影的作者、導演及監製弗洛里安 (Florian Henckel von Donnersmarck)與大家作一小時討論,請歡迎弗洛里安。」長得像英國男演員Colin Firth的弗洛里安原來一直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

弗洛里安是牛津大學新學院的舊生,但他說當時其實並不想進大學。他在德國科隆出生,小時候跟隨在德國航空公司Lufthansa工作的父親周遊列國,曾在西柏林、法蘭克福、布魯塞爾和紐約居住,十六歲時獨自到聖彼得堡念了兩年俄國文學。到了十八歲已經縱橫四海,會說流利英語、德語、法語、意大利語和俄語,不須要靠大學文憑來證明自己是讀書材料,也不想被傳统教育局限了想像空間。他說,來念哲學、政治和經濟的三藝課程只是因為當時歐洲公立大學都是免費,抱着沒有經濟損失的心態來這裏寫小說,閒時才上課。到了大學最後一年,著名英國演藝家和電影教育家Lord Richard Attenborough擔任大學客座教授,並舉辦一場徵文比賽。弗洛里安贏得冠軍,在1996年畢業後立刻在Lord Attenborough開拍的In Love and War電影中參加製作。十年後,他已獲得國際電影展的各個獎項和金像獎,自然別有一番滋味。看他六呎多的巨人身高,說起往事仍顯出興奮和難以置信的孩子臉。

弗洛里安說,劇本的靈感來自一次聽貝多芬鋼琴奏鳴曲,想起列寧對俄國著名小說家和劇作家高爾基(Maxim Gorky)的一段話。列寧說他不能聽貝多芬的Appassionata 奏鳴曲,因為聽它的旋律令他不由自主地大發慈悲,只想向人講一些善意的話,無法狠心批判,搞不成革命。

弗洛里安想,假如迫列寧聽這樂曲,可能連獨裁者也會心軟。他花了一個半小時寫了故事大綱,構思出一位東德秘密警察魏斯勒(Gerd Wiesler)怎樣奉命監聽劇作家德瑞曼(Georg Dreyman)和他的演員女朋友,透過竊聽進入他們日常生活,最後成為德瑞曼唯一的救命恩人,就像迫使鐵石心腸、互相敵對的人聽動人樂曲一樣,慢慢化解了仇恨。弗洛里安一直擱置這個故事,直至快要在慕尼黑念完電影學位,才往柏林搜集資料,訪問前東德的特務及線民,並翻閱被竊聽的秘密檔案。

身後一位中年男士問弗洛里安:「最後魏斯勒在書店拿着德瑞曼獻給他的小說Sonata for a Good Man那一幕,魏斯勒身後的書架上放着法國哲學家沙特的書,是刻意安排的,還是偶然?」弗洛里安笑着回答: 「這證明我真的回到牛津了!大概沒有太多觀眾甚至影評人會這樣觀察入微,或以學術角度仔細分析戲中隱藏的意思。先生指出的沒錯,我在那家用作外景拍攝的書店,看見最遠一排書架掛上了『Sartre』名字的木牌,覺得這是上天給我的啓示,便請工作人員將所有沙特的書搬前來。」當時我只驚訝那位男士的洞察力,沒想起沙特曾用「Hell is other people」來闡明存在主義是指人與人之間要互相映照,才能顯出個人的存在價值。電影中魏斯勒和德瑞曼並不相識,但暗地裏為對方做出捨己的事,確定了他們的生命意義。

我一直不忘這次對答,對寫電影劇本也着了迷,於是顧不得要提交博士論文,同時參加了大學進修課程的電影劇本寫作班,還買了一系列電影劇本和荷里活劇作家Syd Field的教學材料來看。班上的同學都是中年人,坦言每星期只想來打發兩三小時的空餘時間。我們每周看一部電影如Fargo、The Godfather,像電影欣賞會般,然後不留情面地討論那裏寫得好,那裏差勁,怎樣把這些要點運用在自己的劇本草稿上,導師有時候把同學的功課翻印出來討論。原來有經驗的作家,被別人公開批評作品時仍是很緊張的,就如同學們看我的劇本草稿時,一面用紅筆在句子旁邊寫上評語,我的手心一直冒汗,等到他們開始笑的時候,才鬆一口氣。創作的滿足感,就是作者與觀眾相連的這一刻。

作者為牛津大學博士,曾於劍橋擔任管理顧問。

毛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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