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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一場小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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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64 | 副刊.文化 | 回眸英倫 | By 毛羨寧
2010-07-03

  牛津大學最近選舉新學年的詩歌教授 (Oxford Professor of Poetry),候選名單上 Michael Horovitz這個名字似曾相識,我在哪裏遇過這位七十五歲的先生?原來他的兒子就是幾年前叫我訪問現任首相卡梅倫的報刊編輯亞當Adam Horovitz。

我記起那天訪問了卡梅倫後,跟亞當一起在錄音室剪輯播客。他聽到我問卡梅倫在牛津Brasenose學院生活的一段時,低聲說:「嗯……跟我父親同一家學院。」,然後不耐煩地說出他對英國各政黨的不滿,尤其針對政府內牛津劍橋畢業但毫無貢獻的學院派。我問他為什麼對時事政策這樣着緊,卻選擇做文學雜誌編輯、寫詩歌過活,他說因為父親是爵士樂及藍調樂手,也是新派詩人,父子倆經常用音樂演奏出詩詞作品,所以從小已經把寫作和表演看為終生職業。亞當一副自由作家模樣,思想左傾,每年唯一的固定工作是替夏季搖滾音樂會Glastonbury做傳媒報道,我只能想像他父親也是嬉皮一族。

沒想到他父親是五十年前New Departures文學雜誌的創辦人,其中曾刊載愛爾蘭劇作家及小說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女詩人Stevie Smith和美國作家William Burroughs等大師作品。四十五年前,他在皇家愛爾伯特大禮堂舉辦了歐洲最大型的詩歌欣賞會The International Poetry Incarnation,將詩歌藝術普及化。1970年他發起了「詩歌奧林匹克」,著名詩人休斯(Ted Hughes),以至披頭四成員保羅.麥克尼也曾參與。他被提名為牛津大學詩歌教授,榮譽僅次於皇室頒發的桂冠詩人(Poet Laureate) 名銜,證明他在詩歌界的地位。

這次選舉其實是去年競選的重賽。牛津大學詩歌教授設立於1708年,當選者一般任期為五年,但去年的熱門候選人——199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沃爾科特 (Derek Walcott)——在投票前被傳媒揭發曾在哈佛和波士頓大學有一連串性騷擾醜聞。不久又有發給具有投票資格的牛津校友、學生及教授的匿名信,引用The Lecherous Professor書中一些章節指沃爾科特多次涉及性騷擾事件,寫他從1980年起利用教授職務引誘學生與他發生性關係。沃爾科特在輿論壓力下被迫退出選舉,由曾在牛津大學、倫敦大學、普林斯頓大學教授過希臘語、古典文學、戲劇等課程的露絲.帕德爾 (Ruth Padel) 勝出,成為大學第一位獲得這個名銜的女性。可惜大學發現向傳媒抹黑沃爾科特的人正是帕德爾,於是她上任九天後辭職。原本一次學術界的嘉許,變成了充滿謠言是非的鬧劇,文學系的教授們只好把職位懸空至今。

大學發生的爭執,許多時候只是茶杯裏的風波。落敗於名譽職務的選舉,或者請不到知名的學者來任教,並不是生死攸關的問題。牛津大學詩歌教授每年只有七千鎊津貼,職責也不過是每學期作一次公開講學,每年擔任詩詞比賽評論員,培養學生對詩歌的興趣等表面工夫。為什麼一個小圈子選舉,仍會被傳媒廣泛報道,而且詩詞歌賦對大眾還有什麼吸引力?

在英國文學過去幾百年的演變中,詩詞不再局限於莎士比亞或拜倫式的讀本。現代詩詞反映當下時弊和人生百態,宣洩出個人憤懣,但比起經得起時間洗禮的經典詩詞,現在發表於報刊或網站上的作家大部分濫竽充數,主題不是標奇立異,便是令人摸不着頭腦的玩字遊戲。加上英國有不少讓人公開表演的平台,推動了「Poetry Slam」一類的分享和比賽機會,以文字和傳遞方式的結合來評價詩歌好壞。有些人表演時像饒舌歌手,另一些則憂鬱得快要落淚。我想起中學時訓練學生到朗誦節比賽的英語老師,教我們Walter de la Mare詩歌的時候,自己也陶醉在優美的語句和意境之中。她對新派詩歌的反應,可能跟我一樣接受不來。

我問那些新派詩人,寫文章和作詩的分別在哪裏。他們不約而同地說,詩詞需要用最言簡意賅的方法來喚起別人注意力,比文章更能引起的思考和幻想空間,而無礙考驗詩人的文字掌握。詩詞創作和欣賞難以普及,不單來自它本身的難度,還因為少數人能忍受孤獨,安靜地斟酌言辭,細味字裏行間的意思。像電影Finding Forrester中,飾演孤僻作家的男演員辛康納利教黑人青年Jamal念詩,令他在愛蜜麗.狄更生和薩繆爾.柯勒律治的作品中找到自己的文學聲音。我每次看到喜歡的詩詞,總有這一剎那觸電的感覺。能在寧靜裏享受箇中的喜怒哀樂,這是思想的最大釋放。

作者為牛津大學博士,曾於劍橋擔任管理顧問。

毛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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