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ration 40s – 四十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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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吃國王的故事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32 | 城市智庫 | 回眸英倫 | By 毛羨寧
2011-01-29

脫下國王的外衣和英式場景, 電影TheKing’s Speech 剩下的就是一位中年男人克服口吃的故事。倫敦帝國學院生化系NeilFairweather 教授是我大學一年級的微生物學導師,大約四十多歲,他也有嚴重口吃,授課時經常語塞,我們看見他緊張得面紅耳赤,頸部肌肉扯得僵硬,要合起雙眼才說出字來,就不明白他為何堅持講課,把講義寫下來讓同學自己看不就容易得多嗎?要是由我的大學教授或是同樣帶有語言困難的中年人擔當這套電影的主角,一定沒有人排隊買票看。

解開成長的陰影

這部電影自從去年在倫敦電影節首映後,已經得到傳媒的詳盡報道。影評人形容為激勵人心,寫喬治六世在治療口吃期間跟澳洲來的平民語言治療師羅格(Lion el Logue)展開交心的友誼,不單令他克服公眾演講的恐懼,還解開了他成長的陰影。有些則以喬治六世在二次大戰中流暢地直播出激勵英國軍民的演說,用作做領袖的模範,分析及比較各國領袖的言辭,藉反面教材講解公開演說技巧。衍生出來的評論,冠以「探討自我價值、觸及政治議題」等稱號,往往將人迷惑到忘記事情的根源。

幾個月前,朋友把這份電影劇本寄給我,上面寫着: 「Syd Field 會怎樣說?

」根據編劇大師Syd Field的指引,電影劇本大約一百二十頁, 但The King’s Speech 只有九十頁。電影名稱下寫着DavidSeidler 的名字—這位劇作家已經七十多歲,三歲時的確聽過喬治六世發表英德開戰的演說,之後德軍轟炸英國,父母便帶家人逃離到美國長島。他年少時口吃,受到喬治六世治療的成功所啟發,慢慢克服了語言障礙,所以,喬治六世是他童年所崇拜的英雄,但有關羅格的資料已經失傳。他在八十年代初期聯絡上羅格的兒子Valentine,對方友善地說,羅格的日記、病人診症檔案等都可以拿去作參考,但要先獲得喬治六世妻子(現任女皇的母親) 批准。皇太后的回覆是: 「這段經歷太慘痛了,請不要在我有生之年把這件事公諸於世。」皇太后結果活至一百零一歲。經常面帶笑容的皇太后,不願提起丈夫口吃,應該是出於愛,不是怕丟臉。大衛尊重她的心意,苦等了二十八年才再開始為劇本搜集資料。為了省錢,大衛住在叔父於倫敦St John’sWood 的家,叔父有一天拿着劇本說: 「你提到的狂人羅格是不是澳洲人?我曾經到他的診所就診了幾年呀!你不知道我們家族的幾代人都有口吃的嗎?」

先電影後傳記

劇本原先按照舞台劇形式而寫。2007 年在倫敦一家小劇場公演時,製作公司認為請些澳洲人來看會有助聲勢。觀眾席中的澳洲籍女士MeredithHooper 看完之後,趕忙打電話給兒子湯姆說:「我找到你下一部開拍的電影了!」他就是這齣電影的導演Tom Hooper。湯姆的父親是英國人,既明白澳洲曾被英國殖民地管治的民族心態,也理解他們之間的情意結。當電影還有九星期便要開拍,湯姆才發現羅格的孫兒馬克住在他家附近!馬克對他說,他祖父和喬治六世一家的逾百封書信、皇室寄來的照片和請柬, 還在叔叔(Valentine) 的閣樓!其實羅格在二次大戰爆發和愛德華八世讓位給弟弟前十年已是喬治六世的語言治療師,並非像電影般戲劇化。經湯姆一提,馬克才把紀錄輯起成書,是少數倒過來由電影啓發出來的傳記。

每當我看到歷史學家發現新事迹的時候,總會覺得很訝異,太陽底下還有新鮮事?原來許多寶藏還是埋了起來;幾年前看美國作家James Bradley 所寫的Flags of Our Fathers 又是一例。他父親是折缽山上豎起美國國旗的一員,那幀照片在國內印行為海報和郵票,但老父絕少提起硫磺島戰役的血腥經歷。為了紀念父親和該戰事的士兵,占姆士寫了這本書,但遭到七家出版社拒絕,要不是導演奇連伊士活要把它拍成電影,這段歷史的出版價值原來比漫畫書還低。現實就是這樣:我們渴慕像國王般在萬人前威風凜凜地演說,而不在乎他花幾十年去聆聽治療師的指導;國家元首不用看字卡侃侃而談便看作是好領導,忘記他有十多位專門預備講稿的功臣。結果每個人都加上自己的意見,喋喋不休,夾雜着批評和攻擊的聲線愈來愈洪亮。當真正重要的東西在封了塵的閣樓正待發掘、甚至擺在眼前,也因為說話太多而被遺忘了。口吃最令人尷尬的地方是因為怕別人失去耐性,表達意見反而是其次。這世界不乏說話動聽的人,只是願意當聆聽者的着實太少。

作者為牛津大學博士,曾於劍橋擔任管理顧問
毛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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