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ration 40s – 四十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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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紛亂的文明古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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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13 | 時事評論 | By 李昕
2011-02-12

1 月29 日晴周六【續昨】交談期間,白鑫接到一通電話,然後凝重地告訴我們,剛才博物館一些珍貴文物給暴徒搶走,還毀壞了兩具木乃伊。他猜測也許是監獄逃出來的傢伙幹的,可能員警也有參與。員警和軍隊素有矛盾,他們會以各種方式給軍隊找麻煩,軍隊剛剛接管治安,還沒有顧得上埃及國家博物館。

不要看尼羅河電視台

我們聽了深感震驚,一方面覺得軍隊仍未能控制局面,擔心局勢惡化;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對上街造反的民眾刮相看,覺得他們是真正的愛國者。

白鑫提醒我,不要看尼羅河電視台,那是穆巴拉克控制的,要看卡塔爾的半島電視台,那才是阿拉伯國家的CNN。前兩天政府封鎖消息,互聯網和電話都不通,官方電視不報道遊行示威的事,民眾就是通過半島電視台了解時局發展。

我回房找到半島的頻道,播的果然上是解放廣場的實況,中間還插播一家醫院的停屍房,記者從冰櫃中翻出十多具渾身是血的屍體,並講解他們是怎樣死的;這大概是白鑫所說的死於解放廣場的示威者。但畫面實在太殘酷、太恐怖了,幾乎令我把剛吃進的晚餐都吐出來,好幾次我還別過頭,不敢正視畫面。

領隊來電,說賓館附近有手持棍棒的暴民走動,叫我們千萬不要出門或探頭張望。

直到關燈睡覺前,電視仍看到廣場上的人潮未有散去,示威者要在那裏過夜了。

1 月30 日晴周日

今天是返回北京的日子。一早醒來,半島電視台仍在報道動亂實況,畫面上只見多處樓房冒煙,街上人車稀少,裝甲車仍在巡邏,但解放廣場的人群已散。埃及人早上通常不會鬧事,上街示威一般在中午十二點禱告以後,我們得抓住這段相對平靜的時間段趕到機場。

至於機場情況如何,誰也無法預知,但白鑫預言航班將不受影響,理由是新任總理正是民航總局局長。此言聽來也算靠譜。

懂阿拉伯語的馬永亮說,昨晚內務部門前開槍打死了幾個人,抓了大批打砸搶分子示眾,贓物放在一旁,當中真的有員警,看來白鑫的話是有依據的。

餐廳內又遇上白鑫,問昨晚開槍是怎麼回事?他說是員警幹的,內務部就是員警總部,軍隊至今的原則是只抓人不開槍。

據說昨晚機場禁飛幾個小時,目前已解禁,代表團再次要求我們早作出發準備。此時導遊「劉德華」帶着大轎車來接我們。上車坐定後,有人問他, 「假如這次沒有為我們做導遊,你會不會上街?」「會的!」他語氣堅定。

我想,他這樣的中產人士平時一定是出言謹慎,恪守中庸的,這次顯然是由於整個社會的禁錮給打開了。

不知是搬家還是逃難

十點半從酒店出發,一路堵車,十分鐘車程用了一個半小時。街上到處停着坦克,時有裝甲車巡邏,也有燒毀的車輛還冒着黑煙。一路上要過兩處軍隊把守的關卡,所有車輛一律停車,開門開箱等待穿迷彩服的軍人檢查;五六個軍人一起動手,盤查得相當仔細,耽誤很多時間,有的小轎車內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到地上,然後又放回去。但我們的大轎車通過時,持槍的士兵只是歪着腦袋朝車裏望一望,就免檢放行了,看來我們是獨享特殊待遇的。

到達機場不過十二點,離航班起飛還有近七個小時。機場人山人海,以外國人居多,埃及當局已通知外國人盡快離境,先知先覺的美國佬早在28 日就派專機接走在埃及旅行的美國人。

機場到處是人,原因可能是因為埃航停飛取消了若干班次,須改簽機票的人也都在等候盡快離境。好在我們代表團坐的是阿聯酋航機,未受當地動盪影響,但也有不少中國訪問團、旅遊團碰上倒楣的埃航,無法成行;據說中國已聯繫包機明天將這批滯留者接回。

埃及機場的規矩是先安檢後領登機牌。由於我們的航班較晚,擋在安檢門口的保安死活不讓我們進入,於是要在那狹小的空間苦站三個小時,時時給擠得東倒西歪。

人多,行李更多,許多人一家幾口推着行李車,車上堆放着四五隻大箱子,不知這算是搬家還是逃難。擠過安全門時,爭吵聲、呼喊聲、叫駡聲、英語、法語、阿拉伯語,當然還有漢語混作一片,人們磕磕碰碰,你推我撞,亂成一團;許多箱子是從人們頭頂上傳過去進行安檢的。

地上常有意外「收穫」

地上也常有意外「收穫」,有人撿到錢幣,有人拾到別人的登機牌,還有人竟然撿到吉林出版集團總裁周殿富的中國居民身份證。

為了早一點進安檢門,領隊掏出50 美元給保安作小費,不料被拒。這可不是靠幾盒清涼油就能解決問題的平日,畢竟是非常時期,真金白銀都不管用了。

又等了一會兒,忽然人群轟地一下向後湧來。原來我們等候的安檢門設備壞了,保安要我們重排其他隊。其實哪裏是排隊,無非是到其他門口硬擠,這又白白浪費兩小時。

又是一陣折騰,總算是進了安檢門,沒料到的是裏邊比外邊更擠,人群黑壓壓的,把辦理登機手續的區域擠得水洩不通,以至於連走路的通道都找不到了。行李挨着行李,人腳碰着人腳,那感覺像在北京高峰時期擠地鐵,但這裏是機場大廳呀。

機場的管理也好像出了問題,電子顯示牌上只列出幾架已起飛的航班,即將出發的航班資訊一概付之闕如,電腦系統好像癱瘓了。

總之,一切都亂套了,而我們兩眼一抹黑;若不是團裏有一位通曉阿拉伯語的馬永亮,他四處擠來擠去地打聽,我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歷盡千辛萬苦拿到登機卡後,我們又去辦出境。可是到這時,我們又有些不忍心抱怨埃及機場的管理了,他們絕對是為了提高效率而簡化手續。首先是行李托運一律不量重,任你拿上七大件八大箱,統統幫你免費運走;我想這可成全了那些在埃及騷亂中出逃的腐敗分子,說不定他們的堆積如山的旅行箱裏都是金銀珠寶。

想起文革的失控局面

其次是過邊境檢查時,不必一個一個「驗明正身」。因為等待過境的人太多,視窗前擠滿了舉着一大疊護照的人;警官忙得滿頭大汗,接過一摞摞的護照,只顧着砰砰蓋章,然後就揮手讓大家趕快走人。

這一切的混亂無序,我們已經久違了。很多人不約而同地想起文革初期的失控局面,也想起了1989 年夏天的情景。其實這一切不過發生在幾天之內,一周以前我們到達開羅時,一切是多麼和諧而平靜!

互聯網時代,潛在的社會矛盾像是地下岩漿,一旦如火山般爆發,其迅速,其猛烈,都將是前所未有的,可謂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這一點無論是中國的管理層還是民眾,都該有充分的認識。

過了邊境這一關,終於可以順利到達登機口了。一看指示牌,阿聯酋的航班居然可以正點登機,真牛。大家的心情變得輕鬆起來,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心想只要上了飛機,在埃及經歷的緊張、疲憊、焦慮、震撼、驚恐的一幕就可以結束了。

回家真好啊。

在候機室,見到國家新聞出版總署署長柳斌傑和中宣部出版局局長陶驊,兩人均面有疲態,原來他們也和我們同甘共苦了呢。

昨天飯桌上就有人議論,說有驚無險勝過平淡無奇。此話固然不錯,但在我看來,要有驚有險而無恙才最有意思,最值得體驗。這一次埃及之旅,以勝利大逃亡作為結局,應該可以畫一個圓滿的句號了。

埃及騷亂第一手見聞.之六.完

作者為前香港三聯出版社總編輯、現任北京三聯總編輯李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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