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ration 40s – 四十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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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牌裁縫店懷舊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36 | 城市智庫 | 回眸英倫 | By 毛羨寧
2011-04-16

「你的相貌原本很英俊,為什麼不多花一點時間,把鬍鬚剃乾淨、頭髮梳洗整齊?我買給你的去角質潔膚泡沫和護膚膏還完封不動。你看,雙頰的皮膚快乾裂了。」我研究着羅伯特的臉,叮囑着說。

「真是的,那種男人會每天護膚?」羅伯特笑說。

「就是那些雙頰皮膚經常乾裂的男人吧。我真不明白,英國男孩子無論樣子和外形也不比北歐、德國或意大利男人差,可是大部分人穿得像個流浪漢。下雨天也不打傘,整個人就像穿上衣服泡了十五分鐘的澡一樣,卻能若無其事地上班、上課甚至去約會!偶爾在晚宴上看到西裝筆挺的男士,才發現他們原來並不是酒吧裏的流氓……」可憐的羅伯特,被我歸納成英國所有不修邊幅的男性代表。

他站起來說: 「我正好須要買一套西服,我們去一趟薩維爾街吧。」

天文數字的西服

倫敦的薩維爾街(Savile Row)是度身訂做洋服(bespoke tailoring)的聖地,已有二百多年歷史,標誌着悠久的上流社會傳统和最頂尖的手工藝技術。梅菲爾區洗刷得雪白的住宅大邸,遠看已經帶着高雅氣派,裁縫店更以黑色鐵欄與行人路相隔,途人想望望櫥窗固然不容易,顧客也先要走上兩三步台階才到入口。即使色彩艷麗的花卉點綴了冰冷的鐵欄,薩維爾街裁縫店高人一等的傲慢仍有意無意地散發出來。

行人路旁停泊着勞斯萊斯之類的名貴汽車,跑車只佔少數,反映出老富翁與新貴之間的接軌,正在改變裁縫店的客源。可是,客人的影蹤呢?周六早上,只有寥寥可數的過路人徘徊,多半是從附近攝政街走來看看的。有好幾家裁縫名店更不為商業利益所動,整個周末都打烊,但我感覺到衣車的縫補聲有如脈搏般暗暗在動。

進哪一家呢?眼前的店舖名字像律師行般專業——Gieves &Hawkes、Ede & Ra venscroft,前者愈來愈集中生產成衣,後者在牛津大街也有分店,羅伯特就老馬識途的帶我走到1865 年創辦的Dege & Skinner洋服店。

「宣傳令人噁心」

我們一走進店門,脖子上掛着軟尺的老師傅已經向我們露出微笑。那是有別於一般店員的友善招呼,是帶着自豪的笑容,似是說: 「你選對了店」,同時有種為客人效勞的管家式意味。店內的人形塑像、皇室人員所穿的軍服及裝飾品、各類布匹都擺設出來,空氣充滿了布料和皮革的香氣,記錄客人尺碼的硬皮筆記本子成了書海,甚至有我外婆曾用過的同類型鐵製縫紉剪刀和粉筆。薩維爾街建築物的天花板特別高,一排排窗户讓陽光照射進來,好讓裁縫在閣樓得到最舒適的工作環境。這店可是女王和阿拉伯皇室御用的,一套西裝最少約2500 鎊,假如用最上等、最珍貴的羊毛做西服,動輒要8000 多鎊。店內有一套梭織上黄金紗線的西服,配上寶石扣子,價值更超過1.4 萬鎊。

聽到這些天文數字,免不了為奢侈而感到內疚——世界上有人吃不飽、穿不暖,有些富翁卻花費不菲,穿着最纖幼的小山羊茄士咩西服。所以,薩維爾街的老規矩是絕口不提銀碼,裁縫店的名字要縫在外套裏袋之內,即使紳士脫下外衣也不會顯露出來。附近的Anderson and Sheppard 洋服店東主曾說: 「宣傳蕯維爾街是令人噁心的事」,所以其店舖自1906 年創辦開始,直到2003 年仍沿用沒名字的購物袋。愈富有的人愈想低調,然而,愈收斂愈精緻的手工藝術,加上穿衣者優雅的談吐舉止,卻呈現出最華貴的一面。薩維爾街所倚靠的,就只有這些瀕臨絕種的人了。

羅伯特從三百種不同的黑色布料中,選出在燈光下變成炭灰色的一款,說:「我自小划艇,左右兩肩有點高低不平,請在我的外衣上改良一下。」手藝精湛的師傅能把身材隱惡揚善,縫出每位客人獨有的西服。但薩維爾街的裁縫們還能自誇多久?他們是啞子吃黄蓮,有苦自知。現在的時裝設計師講求譁眾取寵的外形,很少人願意從一針一線的手製縫紉學起,更不會到薩維爾街當三五年學徒。這幾年冒起的黑人設計師Ozwald Boateng 被譽為當裁縫出身,在我眼中也太急功近利,不過是另一個推出衣帽香水等產品的本地牌子。街頭的銀行原本是裁縫們存入血汗錢的地方,2005 年竟成了美國便服品牌Abercrombie & Fitch 旗艦店。這個名字也像律師行,但赤裸着上身的男店員是薩維爾街傳统的最大諷刺。我和羅伯特進去看看,但走了兩步就想離開,不約而同地認為,乘坐過頭等艙的人,再也不能回頭去坐廉價客位了。

毛羨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