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賺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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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C02 | 醫情醫說 | 故事從家開始 | By 李維榕博士 |
2013-08-10

夏天是看戲的時候,在長途飛機上看到The Last Quartet,是最近看到的好電影之一。故事很簡單:四個合作多年的四重奏團友,其中一人患上柏金遜症,再也無法演奏難度過高的作品。

他的去留,同時牽起了四人之間的各種微妙心態,一生的追求,得與失、愛與恨、家庭、愛情和友情,都在同一時空反彈和衝擊。讓我在漫長的旅途中,也聯想到自己生命的點滴。

讀到一本澳洲作家的舊著作The Summer of the seventeenth Doll ,說的也是同一題材;兩名男士,每年夏天都到一個市鎮探望他們的女友,並且每次都給她們每人帶來一個塑膠娃娃,年年如此,可是到了第十七個夏天,各種因由,讓他們知道這將是最後一次,一切事情都有盡頭,無論好壞!而我自己,過去二十年來,每年夏天都會回到紐約,與Minuchin Center for the Family導師一起主持暑期培訓,年年如此!那是我充電地方。但我們老師Minuchin 已經九十三歲,隨着他隱退,誰也沒有心情繼續辦課。

記得二十年前隨老師到柏林參加The Evolution of Psychotherapy Conference,好像一次華山論劍,目睹心理治療各派祖師爺互相挑戰和擦出火花,當時的興奮至今仍念念不忘。但近年每次見會議主辦人Jeff Zieg,都聽他嘆息這個四年一度大會愈來愈難辦,理由很簡單,很多年邁宗師都活不到下次大會,青黃不接,要維持大會能量一點也不容易。

活着引退

Minuchin是這個大會的中堅分子,但是他已經拒絕了下一次大會的邀請。他說:「我不想像別的同僚一樣,至死方休!我想做第一個活着時就能引退的人!」我們這位老師是個老頑童,總是喜歡做些令人出乎意料的事。但是最讓人出乎意料的是,他在五六年前,就開始向人告別,每次聚會時都說,這是最後一次。上次在紐約道別,我們到MOMA旁邊一家也叫Modern的餐廳吃飯,吃得興高采烈,都說:「Same time next year!」他沒有作聲,但在我們離開時,他悄悄地對我說:「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年,在我這個年齡,不會去想明年!」去年夏天我因事沒有去紐約,今年回來,可喜的是Minuchin 仍是好端端的,與夫人老遠的從Florida 趕來與我們會面。他說:「你知道嗎?我這幾年來,老是與人告別,現在都沒有人信我了!倒不如好好享受每一天,管它能活多久!」有人告訴我,人過五十歲,每天都是賺回來!人生半百轉眼就過去,我們大都活在賺來的時光。只是賺來的光景也飛逝得突然。最近一個好朋友從家裏的樓梯摔下來,要入醫院施手術。有人問,為什麼在家裏裝置樓梯,對老人家多危險!問的人不知道,朋友在裝修房子的時候,並沒有想到自己會變老!

在紐約探望另一個在郊區新置房子朋友,那房原屬一對建築師夫婦,樓梯前,樓梯後,在你預料不到的地方都設梯級。我問,這般精緻房子一定是用愛心築成,屋主怎捨得賣?朋友答:「他們建房子時還很年輕,沒想到人老了,梯級過多再也不能住下去!」年輕時誰也沒想到會老,但是「老年」是個最狡猾的侵略者,他一直在你身旁窺視着,一分一秒地侵佔着你每寸肌膚每個細胞,在你靈魂完全不知覺時,身體就變了樣。只有無情鏡子不時給你提醒,但我們怎樣也無法明白滿頭清絲怎變成一堆白雪?

只是面對一位九十三歲的老師,誰也不敢稱老。他的思維仍然是那樣清晰明確,完全不受那不聽話的身體支配。看舞台劇,是我們在紐約的主要活動,可以不教書,但是不可不看戲。一早就定了戲票,吃喝玩樂,但是Minuchin的行動實在困難,需要靠一架手車協助,而他總是嚷着要自己走路。

在紐約炎熱的烈日下,我們又勸又哄,他才肯推着手車出門。看他每一步路都要忍受着肉體上的苦楚,想起當年拜師時他那英姿風發的模樣,實在令人心痛。但是他永遠是活在當下,還說要與夫人參加一個戲劇課程,研究幾個近代美國編劇人的劇作。

我本是個懶散的人,最喜歡在紐約跟隨老師工作那一段日子,站在一位前鋒學者的背後,沒有打前鋒的壓力,卻享盡思想上的滋潤,其實也是他苦口婆心地把我勸回自己的地方工作。

父母良師

還清楚記得當時在港大辦公室,被邀訪港Minuchin 剛完成他工作坊,他對我說:「你知嗎?我像西班牙音樂大師Segovia一樣,你把他抬到台上,給他結他,他就會奏出美好的音樂,但是回到台下他就只是個老人,現在要靠你把這結他傳下去了!」我是使勁地搖頭:「我不要你的結他,我不要這個使命!」他輕輕地問我:「你對自己文化沒感受嗎?

你不想為自己民族出力嗎?」當時我不住搖頭,卻不知不覺地循着他指引方向走去。回港近二十年,他也由當時的「老人」變得更老!長期活在年邁狀況中,我想他對生與死的問題比誰都透徹,很多年前他就對一個丈夫患了末期癌症的妻子說:「在他死前的每一刻,他都是活着,千萬別過早就把他抹殺!」每年見面,他都給我一個師生獨處的時段,為我解決一些思維上的疑團。今年我約好去他下榻的公寓找他,我到達時,他已經在大門前等候,他自己是步步維艱,卻怕我找不到路。那公寓屬於他的近親,室內滿是古董和藝術品,還難得地有個特大的花園露台,種滿奇花異草。我與他夫婦兩人,像三個在糖果店裏的頑皮孩子,無限興奮地在別人的宅所盡情探索,一如以往,工作不離娛樂!我不知道這是否我們的最後一次,在失去父母後,我就宣布自己是個孤兒,可幸的是仍然擁有如此良師。既然賺了如此多年的豐盛,不敢貪多,只有一分一秒地珍藏!

李維榕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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