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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生的就業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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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財經新聞
教育評論
2014-05-09

程介明

畢業生就業的季節,電台上聽到石鏡泉講畢業生的就業準備,勾起筆者醞釀一時的一個概念:無以名之,就叫「就業常識」,英文且稱為Career Literacy。目的,就是讓準備就業的畢業生,排除一些對於社會的誤解,追上社會的變化,了解「就業」的真相。

十五年前,因為討論教育改革,筆者突然醒悟:學校為學生面對未來的社會,但是社會到底是怎樣的?於是着意觀察,不意卻大吃一驚:社會變得已經認不得了。又發覺,我們教育界的人,生活在一個相對地封閉的、變化不大的小社會,對於外面的世界,或者懵然不覺,或者其實見聞頗多,但是沒有聯繫自己身邊的工作。於是,對於畢業生的就業,就有許多假設;而這些假設,有些已經不再成立,大家仍是在「想當然」。這裏就筆者的淺窄見識,寥舉幾條。

假設一:「有了學歷,終身受用」。學歷這回事,不可沒有,但又不大可靠。一則學歷只能夠代表你過去學了什麼,不代表你將來的學習能力;二則只代表你在學校環境下的學習,不代表你在實際工作中的學習;三則只知道你在死板的知識上面有收穫,不知道你對於人情世故能否應付;四則學歷會不斷貶值,難以支撐三十五至四十年工作期間的期望值;五則轉工轉行家常便飯,學歷的作用非常有限;六則同樣的學歷,職業遭遇可以很不一樣。學歷再也不能保障你。

轉工轉行 家常便飯

假設二:「沒有學歷,沒有關係」。學歷的作用有限,有學歷與沒有學歷卻有天淵之別。這也是為什麼須要擴展高等教育。沒有學歷,可以就業於一時,卻不能有持久的工作;隨着時間的遷移、社會的發展,面臨的就業困難只會愈來愈大;要想想十五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後。沒有學歷,千萬不要停下來。愈來愈多的年輕人,原來沒有學歷,但是通過職業訓練局的課程、副學士、高級文憑、或者業餘自修,終於獲得學歷。

假設三:「學以致用,對口就業」。 「學什麼,做什麼」,已經不是主流。沒有念過大學的,很可能要從事操作性的體力勞動,與學校學的,關係不大。念過大學的,對口就業是少數。醫科例外;工科,超過三分一不從事工程;法律,幾乎一半不執業;理科、社會科學,對口就業更是少數。尤其是服務行業,基本上不需要對口;聘人看的是「人」,而不是這人有什麼學識。大行業如金融,絕大部分從業員沒有念過金融、經濟、會計。

假設四:「一技之長,跑遍天下」。這是舊式職業教育的致命傷,但是至今大多數政府都還迷信:發展職業教育,就能促進就業,從而促進經濟。一技之長,如何面對科技的迅猛更新,知識的瞬時陳舊,人脈的急速更替?職業教育,利於學習即時應用(just-in-time)的知識與技術,應該是提供不斷學習的機會,培養不斷學習的能力。也許應該說,需要一技之長,但是這「一技」,需要不斷轉換,需要不斷學習新的「一技」。

機構趨小 保障趨少

假設五:「機構要大,付託終生」。工作機構,規模日趨細小。香港的註冊公司,20人以下的,佔了94%;10人以下的,佔了87%。30萬註冊公司裏面,超過1000人的,只有110所。畢業生要準備,極大機會會在小公司裏面開始自己的工作生涯。小機構優點是靈活,可擴可縮,可生可滅;但對僱員來說卻是絕大的不利。平步青雲,甚至平穩度過的工作生涯,已經愈來愈少見。即使進了大機構,部門的擴與縮、人員的增與減,也會變幻無常。機構對於僱員的責任,止於合約;再也難以回復家庭式的賓主溫情。

假設六:「忠心耿耿,從一而終」。不論是對僱主,還是對本身的專業,有時候即使你忠心耿耿,也未必有機會讓你從一而終。2006年,英國估計每名公民一生轉工13次;美國是10.5次。更早一點,2002,美國勞工部的推算,美國公民一生平均轉行4.2次。不管是主動的另謀高就,還是被迫的解僱「炒魷」,環境會迫着你要轉換工作。即使是同一份工作、甚至同一個崗位,工作的性質、技術、人脈、環境,都可以變得完全陌生。間歇性的失業,或曰「待業」,已經幾乎是常態。

假設七:「工作愈久,收入愈高」。這種過去的常態,也已經不再。由於社會的變遷、勞力市場的波動、個人職業的變更,工資與工齡的正比例關係,已經所餘無幾。年輕得志,享受高薪,並不等於一生高薪。年少高薪,說不定那是一生最高的收入;說不定還會有間歇性的「零收入」。但是年少高薪,養成了闊綽習慣,又不善積蓄,也沒有了機構的福利保障,生活難免會遇到極大的挑戰。

經歷風險 增強閱歷

假設八:「就業保險,創業危險」。這是大多數家長的想法,很多年輕人已經不是這樣想了。一則「就業」已經沒有了真正的保險,論風險,就業的風險可以一樣大,而且就業的前途不由個人來掌握。二則創業看來風險很大,是因為沒有了機構的屏障,但是個人卻可以直接面對環境的變遷。從風險來說,表面上看來創業會大一點,因為個人要直接經歷社會的大風浪。從個人的閱歷(或曰學習經歷)來說,創業卻要比就業豐富得多。到了一天,社會變動更加厲害,就業前途更加不可測的時候,創業的經歷,將會顯示其優勢。

以上八點,只是比較容易看到的社會現象;也許還有許多。這些現象,說起來自己也覺得好像很悲觀,擔憂分明都是事實。筆者的闡釋:所以感到「悲觀」,是因為我們不習慣。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在昨天的社會裏走過來的,那是一種平穩的、有保障的、變化周期很長的社會。以前一個人一生工作三十五至四十年,社會不致有太多的大幅度變化(戰爭除外)。現在的社會變得很快,三年五年就可以有幅度很大的社會變化,因此感覺到經常性的不適應。

我們那種習慣於穩定的心態,也帶到了教育體系裏面。教育體系裏面的基本理念,不明文的期望,基本上是「學以致用」,把畢業生放到一份職業上去。教育裏面的意念,與社會已經發生的,相距太遠了,而且還會愈來愈遠。

教育工作者起碼的責任,是把社會的真相,尤其是有關就業的真相,如實地讓學生知道。故曰「就業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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