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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足球曾經燃亮我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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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
筆陣
2015-07-16

蔡子強

6月15日凌晨,前香港足球先生胡國雄因病與世長辭,享年66歲。

香港最後一個球王

記者知我是一個球迷,於是打電話給我,要我說說,胡國雄是否香港史上最好波的球星?我說,我只是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初才開始睇波,之前,戰前的「中國球王」李惠堂,戰後,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之寶」姚卓然,甚至是六七十年代叱咤球壇,曾獲邀遠赴英國效力甲組球隊黑池的張子岱等等,我都沒有看過,所以沒有能力回答這樣一個問題。

我唯一敢說的,是胡國雄是香港最後一個球王,在他之後,便無出其右者,而且是整個球壇都無以為繼,因此,胡國雄的掛靴,同時也標誌香港足球一個黃金盛世的終結。

說那個年代是香港足球的黃金盛世,一點也沒有誇張。那時的班主都好肯投資在球隊身上,當中首推精工及寶路華兩支班霸,兩位班主黃創山及黃創保昆仲,之外還有東方的林建岳、愉園的余錦基等。就是他們肯花錢,再加上歐洲經濟不景,且歐洲足球還未搭上全球化的快車而起飛,因此一些一線球星都有來過香港踢波,讓球迷大飽眼福。

說當時球迷有眼福,不是虛話,當時甚至連在世界盃決賽入過波的球星,也請過來香港效力。不錯,是世界盃「決賽」,不是「決賽周」,大家又知不知是哪一個﹖

香港足球的黃金盛世

答案是南寧加(Dick Nanninga),即在1978年世界盃決賽,阿根廷對荷蘭,為荷蘭頂入扳平1:1那一球的那位高大前鋒,當時他來港效力的是班霸精工,且不是客串幾場,而是踢了一個完整球季。况且,當時精工請來的不單止是南寧加一個,還有其他荷蘭退役國腳但仍當打的球星,例如中場迪莊(Theo de Jong)、海恩(Arie Haan)、連尼加賀夫(Rene van de Kerkhof)、穆倫(Gerrie Muhren)、後防韋伯(Joop Wildbret)等等。其中海恩、迪莊(後備身分入替)、連尼加賀夫(後備身分入替),曾於1974年世界盃決賽上過陣;而海恩和連尼加賀夫,又與南寧加(後備身分入替),於1978年世界盃決賽上過陣。七十年代,荷蘭的「全能足球」風靡全球,而黃創山和精工,便是這樣把荷蘭的全能足球帶到香港,我認為當年的香港球迷實在要深深感謝他們,真的可以說前無古人,我相信亦後無來者。

除了這些荷蘭外援之外,港人愛看英國波,最多人擁戴曼聯,而曼聯當年的星級中堅哥頓麥昆(Gordon McQueen),一樣也來過精工效力一季。

至於寶路華,最著名的,是踢過阿仙奴7季的鋒將查理佐治(Charlie George),可惜他是帶傷來港,表現因此平平。但另一位克捷臣(Tommy Hutchison),則是我見過最好波的外援之一,不單速度快,扭波更像跳芭蕾舞般優雅,把對方後防玩弄於雙腳之上,而且他也大有來頭,不單是蘇格蘭國腳,更在1981年的英格蘭足總盃決賽代表曼城上陣,更入過波。

除此之外,寶路華的柏蘭尼、精工的「壞孩子」邦迪、東方的「子彈」沙尼、海蜂的南韓外援尤其是國家隊隊長朴柄徹等等,都是「好波之人」,在此未能一一盡錄。

當時香港的華人球員能與這樣的高手切磋,因此水準亦大大提高,後衛尤其得益,例如當時港隊的後防五虎張志德、顧錦輝、梁帥榮、賴羅球、余國森,便是我看過最好的港隊後防線。

至於胡國雄,不錯,他頭球和體能都不算突出,但他的長傳卻十分致命,而且更擅長引球出擊,過關斬將,更厲害的是,他左右腳皆能作刁鑽的射門。連尼加賀夫便讚過胡國雄,說他可以在歐洲甲組聯賽立足,我相信如果連這些歐洲一線國腳,都讚他好波的話,那就不是夜郎自大,而是胡國雄真的好波。

這麼多年來我本土意識最高漲的一晚

我一直慶幸自己成長於這樣一個黃金盛世,不單為我的少年時代添上美麗的回憶,更點燃了難得的激情,以及雄心。

讀中學時,我的學業成績不俗,於是也有點空閒時間可以打發,但當時沒有電腦,更遑論online game,電視也不會像今天般全天候轉播歐洲和世界各地的足球,剛巧我居住和讀書都在港島東區,於是政府大球場睇波,便自然而然成了我的課餘消遣之一。就算不能入場,晚上在家裏扭開收音機,邊聽波邊做功課邊溫習,陪我度過無數個少年苦悶的晚上。

除此之外,年少時,我一直循規蹈矩,唯一可以迸發激情的地方,就是球場,在那裏可以盡情笑罵,讓自己的另外一面可以盡情解放。

而激情之最,莫如是30年前的「5.19」,當年香港隊以2:1擊敗中國隊,淘汰對手,取得世界盃分組賽晉級權。

我還記得,當時我已經考入中大,住在新亞書院的宿舍知行樓,當晚與一眾宿友擠在宿舍大廳,圍着電視看球賽直播。看到港隊兩度領先,大家都興高采烈,到了球賽末段,港隊想守住勝果到尾,於是排出血肉長城,來阻擋中國隊一浪接一浪的攻勢,每次港腳大腳解圍,同學都歡呼聲震天,導致連宿舍當值校工都要過來干涉,但如此場面,當然任何勸告都屬無效。

5.19,可能是這麼多年來,我自己本土意識最高漲的一晚。

除了激情之外,足球也曾點燃了我的雄心,讓我問自己,為何只是在球場內睇波,在收音機旁聽波,而不能親自落場踢波呢?

只要有足球,Impossible Is Nothing

讀中學時,我得承認自己不太合群(或許今天仍舊如是),換轉是今天,可能已經被視為需要接受輔導的問題學生,令自己也覺得自己真的很有問題。但幸好,那個時候我們有足球。

在那個年代,沒有《心靈雞湯》之類書籍,也沒有成長工作坊,更沒有EQ又或者多元智能訓練班,但我們曾經相信,即使幾唔開心,幾唔如意,幾多挫折都好,「生活」,本身就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堂堂一個男仔,只要有一個波,什麼難題不可以解決?只要可以痛快淋漓的踢一場,天塌下來又如何?

我記得,2006年世界盃時,adidas推出了電視廣告「Impossible Is Nothing」。廣告裏兩個孩子Jose和Pedro,透過「猜包剪揼」來揀人,組建他們心目中最偉大的球隊,再行對壘比賽。

當然,我們永遠無法像廣告中的小孩一般,找來施丹、卡卡、碧咸、簡尼,甚至碧根飽華等球星的真人來助陣那般神奇魔幻(當然,筲箕灣施丹和深水埗碧咸另計),但在球場以「猜包剪揼」來組建球隊鬥波,確是我們那一代人成長的一部分。

每天午飯又或者下課之後,同學們都會在球場上以「猜包剪揼」來組建球隊鬥波,那通常是由班裏最叻的兩個「球王」來猜,大家亦可以想像到,他們會從現場最好波的同學揀起,第二、第三……一個接一個,餘此類推,直到最「渣」的那一個為止。

有一天,我鼓起勇氣加入他們,那時我揀了打「龍門」,這個沒有多少人願意踢的位置開始,從低做起。

慢慢地,在「猜包剪揼」的過程中,我由最尾,逐漸晉升到尾二、尾三,以至最後躋身中游位置。我知道以自己的資質,永遠不會晉身成為「猜包剪揼」揀人的那個,但起碼,就是這樣,足球為我尋回self-identity,為我找回群體中自己的位置。

當我飛身撲去一個險球時,同學走過來說一聲「好波」,拍拍我的膊頭,又或者捽捽我的頭時,彼此間幾多的心結,都能一笑泯恩仇。

誰曾燃亮我心,一生心內逗留

我記得,很多年前,林子祥有一首歌,內裏有如此一段:

徘徊悠悠長路裏,

今天我知道始終要獨行,

閑來回頭回望去追憶去,

邊笑邊哭邊喝淡酒,

然而就算哭仍暗私下慶幸,

時日在我心內留低許多足印,

從前從前曾共我一起的,

仍然在心內逗留。

從前誰曾燃亮我的心,

始終一生在心內逗留。

多謝胡國雄,多謝精工,多謝香港球圈,以及,多謝足球。

我知道,那些曾經燃亮我心的日子,將會一生在心內逗留。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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